作者：金准（中国社会科学院旅游研究中心秘书长）
当前，宏观经济运行面临需求结构深刻调整的关键阶段。居民消费形态正在经历从实物商品消费向服务消费、从基础生存型消费向发展享受型消费的系统性转型。在这一宏观背景下，一种以长期居住、深度体验为核心特征的跨区域生活方式逐渐兴起。这种空间移动模式的转变，不仅是居民生活方式的边际调整，更是服务业结构升级、要素跨区域配置以及内需潜力释放的重要表现。深入剖析这一现象背后的经济学逻辑，对于深化供给侧结构性改革、推动经济高质量发展具有重要的理论价值与实践意义。
需求迭代：从物质向服务演进的内生逻辑
消费结构的演进服从于经济发展的客观规律。随着人均可支配收入的持续增长，恩格尔系数不断下降，居民在满足基本物质生活需求后，边际消费倾向不可避免地向服务领域转移。传统的地理空间移动行为，主要表现为短期的观光游览，其核心诉求是获取视觉上的新鲜感和心理上的短暂放松。这种模式下，消费者的停留时间短，消费行为高度集中于交通、景区门票和基础住宿，呈现出低频次、低附加值和浅层体验的特征。
随着人力资本水平的提升和人口结构的变迁，居民对生命质量、身心健康以及文化认同的诉求显著增强。跨区域的长周期居住体验，实质上是消费者在全球或全国范围内寻优公共服务、自然环境和文化氛围的过程。消费者在异地的行为特征从单一的观光转向了全面的生活化，涵盖了餐饮、住房租赁、医疗保健、文化教育、休闲娱乐等全方位的日常服务需求。这种转变的内生逻辑在于，消费者试图通过空间位置的转换，获取更适宜的气候条件、更优质的康养资源或更具差异性的文化环境，从而实现个人总效用的最大化。
此外，人口结构变化和数字经济的发展构成了推动这一需求升级的两大人口与技术变量。一方面，规模庞大的退休群体拥有充裕的闲暇时间和稳定的养老收入，具备强烈的异地康养和休闲居住需求；另一方面，数字基础设施的完善和远程办公模式的普及，解除了部分中青年劳动者在工作地点上的物理约束，使得地理位置独立的移动办公和异地生活成为可能。这两股力量共同拓宽了跨区域生活方式的受众基础，使其从少数群体的特定行为演变为具有宏观经济意义的普遍消费趋势。
供给重塑：跨区域生活方式带来的产业融合效应
消费需求的根本性改变必然要求供给体系的同步重塑。传统的旅游产业供给主要围绕景点开发和客流集散进行，产业关联度相对有限。而以长期居住为核心的新型消费模式，要求目的地提供一个完整、宜居、功能齐备的社会生活系统。这极大地拓展了相关产业的边界，推动了服务业内部各子行业的深度融合。
首要的供给重塑体现在居住与生活服务业的扩容提质。长周期居住需求直接带动了目的地房地产租赁市场、物业管理、社区服务以及本地生活服务业的繁荣。消费者不仅需要物理意义上的居所，更需要融入当地社区，这要求供给端提供标准化与个性化相结合的家政、餐饮、生鲜配送等高频生活服务。
更深层次的产业融合发生在地缘文化资源与现代服务业的交汇处。异地居住的核心吸引力往往在于其独特的区域文化积淀和历史人文环境。在此背景下，文化产业的发展不再局限于单一的演艺节目或文创产品销售，而是深入渗透到城市规划、社区建设和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目的地的历史街区、传统工艺、民俗活动等文化资源，经过现代服务业的专业化运作，转化为可供消费者日常体验的生活场景。这种将文化元素植入居住空间的供给创新，显著提升了目的地的服务附加值，使文化消费成为日常居住消费的重要组成部分。
同时，医疗健康与养老服务体系的区域协同成为供给侧的关键环节。对于老年群体而言，异地居住的前提是当地必须具备完善的医疗急救和慢病管理能力。这促使目的地加大对医疗基础设施的投资，并推动康复理疗、健康咨询、专业护理等相关健康服务业的集群化发展。产业之间的边界在满足综合性生活需求的导向下逐渐模糊，形成了一个以居住体验为核心、多产业交叉赋能的现代服务业网络。
宏观效应：以服务消费扩大内需与促进区域协同发展的战略支点
将跨区域居住体验置于国民经济循环的宏观框架中审视，其不仅是消费领域的结构性变革，更是现阶段扩大内需、促进区域协调发展的重要政策抓手。
在扩大内需方面，这种长链条、高粘性的消费模式具有显著的乘数效应。与单次购买工业制成品或短期观光消费不同，长期居住所产生的消费支出具有持续性和广泛性。它不仅能稳定提升餐饮、住宿等传统服务业的产出水平，还能有效激发健康、文化、体育等新型服务业的投资需求。在当前外部需求面临不确定性、传统投资边际效益递减的宏观约束下，培育和壮大这一新兴消费领域，对于对冲经济下行压力、稳定宏观经济增长基本盘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在区域协同发展方面，跨区域生活方式提供了一种依靠市场机制驱动的财富再分配途径。具备优良生态环境、丰富文化资源但经济相对欠发达的内陆或偏远地区，可以通过提供高质量的居住体验服务，吸引经济发达地区的高收入群体前来消费。这种消费者及其附带购买力的空间转移，直接增加了目的地的服务业就业岗位，提高了当地居民的劳动收入，并带动了当地基础设施的改善。这种基于比较优势的互补互利，有助于缩小区域间的发展差距，推动区域经济实现更高质量的协调与包容性增长。
制度约束与破局：公共服务均等化与要素跨区域流动的必要性
尽管市场需求旺盛且产业供给正在积极调整，但跨区域生活方式的全面普及仍面临诸多制度性交易成本的制约。当消费者在非户籍地进行长周期居住时，往往面临医保异地结算程序繁琐、报销比例降低、子女异地入学困难等现实问题。这些提高了居民跨区域转移生活重心的隐性成本，抑制了潜在消费需求的释放。因此，适应这种新型消费趋势，必须加快推进公共服务体制改革，打破行政区划的壁垒，实现公共服务资源随人口流动的动态配置。
一方面，需要深化医疗保障制度改革，普及和优化跨省异地就医直接结算机制，扩大门诊费用跨省直接结算范围，确保居民在异地能够便捷地获取均等化的医疗服务。另一方面，要在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的框架下，促进土地、资本、技术和劳动力等生产要素在区域间的自由流动。特别是在土地使用政策上，应当为适应新型居住消费需求的康养设施、文化体验中心和租赁住房建设提供更为灵活的土地供应制度。通过降低制度性交易成本，可以有效促进要素向具有相对比较优势的宜居区域聚集，从而在更高水平上实现供需平衡。
居民从短暂的地理空间移动转向深度的异地生活体验，是中国经济发展迈向中高级阶段、消费结构逐步升级的必然产物。这一趋势深刻改变了服务业的产业组织方式，并对现有的社会公共服务体系提出了体制机制创新的迫切要求。面对这一具有战略意义的消费结构变迁，宏观经济政策应当顺应市场发展规律，以深化供给侧结构性改革为主线，着力消除阻碍要素跨区域流动的制度性壁垒。通过不断提升公共服务的均等化和可及性水平，引导和规范相关服务产业的高质量发展，不仅能够有效满足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更能够为中国经济的持续健康发展构建坚实的内需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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